原文作者:深潮 TechFlow 

在首尔的婚介所里,最近多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一些来相亲的男生,会刻意把名片放进西装内袋的最里面,只在确认对方"品行还不错"之后,才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印着公司名的卡片掏出来,卡片上写着四个英文字母:SK Hynix

来源:韩国综艺节目

韩国婚介公司 Gayeon 的高级负责人姜恩善(Kang Eun-sun)公开告诉媒体,半导体超级周期开启之后,三星电子和 SK 海力士的员工人气持续上涨,“市场明显更偏好那些实际收入远远更高的工程师,超过一些收入已不如从前的律师”。社交媒体上甚至有段子写:“海力士员工出去相亲时,都谦称自己在三星上班。只有遇到品行好的对象,才会坦诚自己其实是在海力士。”

让一份工服成为“相亲战袍”的,是一组让全世界打工人都看红眼的数字。

2025 年,SK 海力士的营业利润达到 47.2 万亿韩元。根据公司去年 9 月与工会达成的新协议,营业利润的 10%进入员工奖金池,按 3.5 万名员工平均算,每人能分到约 1.4 亿韩元,折合人民币约 65 万元。

今年一季度,SK 海力士营业利润同比增长超 400%至 37.6 万亿韩元,根据不同国家分析师预测,今年其营业利润将落在 210 万亿—250 万亿韩元之间,以此估算,今年其人均奖金额将来到人民币 290 万—330 万元的区间。

国际投行麦格理证券进一步预测,2027 年营业利润冲到 447 万亿韩元,那么人均奖金可能高达 12.9 亿韩元,约 610 万人民币。

比“610 万人均奖金”更值得讲的故事是:这家公司,长期是韩国半导体行业的老二,是站在三星身后那个小弟。

它做对了什么,让那个连苹果的屏幕和芯片都要看它脸色的三星,眼睁睁地从全球存储霸主的位置上跌下来?

2008:从破产边缘恢复

把镜头摇回 2008 年,所有人都不会把“未来霸主”四个字放在 Hynix 身上。

子,2001 年互联网泡沫崩盘时,DRAM 价格暴跌,公司背着 140 亿美元天量债务,被债权人接管,进入了长达五年的“workout 程序”,韩国话语体系里类似“重整托管”的状态。整整五年,工厂、研发预算、人员配置都被勒着脖子过日子。

2007 年时,Hynix 终于从这个“被托管”的状态里爬出来,元气未复,苟延残喘。

就在这个时候,太平洋的另一边,一家叫 AMD 的公司找上门来。

AMD 当时的情况也不乐观,它是 GPU 市场的老二,在游戏卡领域被 NVIDIA 压制得喘不过气。它的研究员 Bryan Black,正在搞一个叫"高带宽内存"(HBM)的怪东西,把多片 DRAM 像盖楼一样垂直堆叠起来,再用一种叫 TSV(硅通孔)的技术贯穿连接。

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 AMD 看到了一个所有人都没太注意的问题:CPU/GPU 的计算速度越来越快,但内存的数据搬运速度跟不上了。计算单元经常算完了一段,在那儿干等内存把下一批数据送过来,业内把这个困境叫“内存墙”(Memory Wall)。

打个不太精确的比方:一个超级厨师以每秒切 10 道菜的速度在工作,但传菜员只能每秒送 2 道食材进来,结果就是厨师有 80% 的时间在等食材。计算芯片再快,数据进不来,也是空转。

AMD 的想法很直接:与其在水平方向上拓宽运送通道(这是传统 DDR 的思路),不如让内存“长高”,在芯片上垂直堆楼,让数据在更短的距离里、用更宽的总线送进来,这个垂直堆叠的“小高楼”,就是 HBM。

这个方案听起来很美。问题是 2008 年没有任何 AI 需求,没有任何大模型训练,没有所谓的“算力革命”。HBM 在当时唯一可见的应用,就是给高端游戏显卡用。市场规模小,制造工艺极难,每片成本远高于普通 DRAM。

AMD 找了一圈,没人愿意接。三星不愿意,它当时全力押注 HMC(Hybrid Memory Cube)这条技术路线,那是它和美光一起搞的另一套垂直堆叠方案。美光也不愿意,它跟着三星走。

唯一愿意接的,是那个刚从破产边缘缓过来、什么大订单都不敢挑剔的 Hynix。

2009 年,Hynix 正式立项 HBM 研发。一直到 2013 年,第一颗 HBM 芯片才在 Hynix 位于韩国利川的工厂里诞生。

那时候,谁能想到这颗芯片 15 年后会变成所有 AI 巨头排队抢购、产能“卖到 2030 年”的东西?

谁都想不到,包括 Hynix 自己。

2012:一个会长的赌局

2012 年,故事的另一个关键人物上场。

SK 集团会长崔泰源(Chey Tae-won)牵头,通过 SK 电信发起的财团,以约 3.4 万亿韩元(约 30 亿美元)的代价,从债权人手里收购了 Hynix 的 21.05% 股权。这家半导体公司,从此叫做 SK 海力士。

崔泰源是个什么样的人?韩国《Super Momentum》一书里有一段描述:收购之后,他在短时间内一对一会见了海力士的 100 名高管。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裁员,不是削减成本,而是把 SK 集团的管理体系和海力士的技术能力做融合,然后重新打开了被暂停的 FAB(晶圆厂)投资和工艺改进资金。

这件事的关在于时机。

2012-2014 年,整个 DRAM 行业还笼罩在 2011-2012 年的存储下行周期阴影里。所有理性的财务模型,都在告诉管理层“这是行业低谷,要保守”,但崔泰源做了一个反向的决定:扩张投资。

更关键的是 HBM。

从 2011 年到 2022 年的 11 年间,SK 海力士在 HBM 相关研发上累计投入约 8600 亿韩元,在设施和设备上累计投入约 1.5 万亿韩元。这些投资的很大一部分发生在市场不景气、HBM 完全看不到商业化前景的年份。

期间发生了什么?

HBM2 没达到性能预期,被推倒重做,搞出来一个叫“HBM2 Gen2”的修正版。HBM 团队在公司内部一度成为“没人想去的部门”,骨干被轮岗调走,士气低落。AMD 的旗舰显卡 R9 Fury X 在 2015 年用上了第一代 HBM,结果市场反响平平,因为太贵了,没人买账。

更让海力士感到恐慌的是:2016-2017 年那段时间,博通(Broadcom)来找三星谈,希望三星给 Google 的 TPU 第二代供应 HBM2。如果三星能满足 100% 需求,Broadcom 承诺给独家供应权,这本应该是 HBM 第一次进入数据中心的关键时刻。

不料,三星掉链子了。

韩国《中央日报》的报道还原了当时的混乱:Google TPU 项目涉及 Broadcom(设计)、三星(内存)、台积电(代工)三家公司。三星 HBM 出现内存问题,工程师向上汇报说台积电拒绝让他们进入厂区检查。三家公司互相推诿,问题悬而不决,延误时间最长达半年。“这种僵局在 2016 到 2017 年间很常见”,一位知情高管事后回忆。

Google 后来逐渐倾向于和 SK 海力士合作。HBM 在数据中心的第一次真正落地,最大的受益者不是三星。

但这些发生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不知道 HBM 将成为 AI 时代最关键的瓶颈。

崔泰源后来在《Super Momentum》的采访里只说了一句:“我们站在岔路口上。”

他没有详细说为什么坚持。但事后看,逻辑也许是这样:海力士这家公司的命运,已经在 2001 年的破产边缘走过一次。它没有像三星那样的多元化业务可以分散风险,它只有内存这一件事可以做。要么把这件事做到全球第一,要么就只能永远活在三星身后。

所以“赌 HBM”对海力士来说,不是一道选择题,他没有选择。

2022:黄仁勋递过来一根火柴

2022 年 6 月,SK 海力士开始量产 HBM3。那一年,第一批 HBM3 芯片被装上了一款叫 H100 的 GPU,它来自一家当时市值大约 3000 亿美元、在游戏显卡和数据中心市场都还算“重要但不至于改变世界”的公司,英伟达(NVIDIA)。

11 月,OpenAI 发布了 ChatGPT。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AI 算力的需求曲线,从一条平缓的斜线,变成了一条几乎垂直的火箭轨迹。每一颗用于训练大模型的 GPU,都需要 HBM 作为最贴身的“数据搬运工”。

那一刻,海力士赌了 14 年的牌局,突然被翻开了。

到了 2025 年第二季度,海力士拿下了 62% 的全球 HBM 市场份额。三星跌到了 17%,居然连后来者美光(21%)都不如。

到了 2025 年全年,海力士全年营业利润 47.2 万亿韩元,三星电子全年营业利润 43.6 万亿韩元。这是海力士历史上第一次在年度利润上超过三星。

NVIDIA CEO 黄仁勋在 2025 年 8 月的台北 Computex 期间,访问 SK 海力士的展台,在展板上留下了一行手写英文:"JHH LOVES SK HYNIX!"(黄仁勋爱 SK 海力士!)这张照片随后被韩国媒体反复传阅。在工程师文化里,没有比这更直接的官方背书了。

而 SK 海力士的工程师们,私下里给 HBM 起了一个新的全称,他们说,HBM 其实是“Hynix Best Memory”

三星到底输在哪里?

那么问题来了,三星,那个曾经把日本 DRAM 厂全部按在地上摩擦、把美光逼到墙角的三星,到底输在哪里?

三星错失了 HBM 的早期布局,做错了技术路线选择(NCF 封装 vs 海力士的 MR-MUF 封装),HBM3E 一直过不了 NVIDIA 的认证测试……

这些都是事实,但不是根本,根本原因是一件更尴尬、更具反讽意味的事情:三星太成功了,所以它输不起也赌不动

把 2008 年那个时点的两家公司放在一起看。Hynix 当时刚从破产托管里爬出来,全公司只有内存一条业务线,没有什么多元化的现金奶牛可以倚仗。

它要赌 HBM,不是因为它眼光多准,而是别无选择,任何能让自己摆脱“三星身后那个小弟”标签的机会,它都得抓。

而三星呢?

2008 年的三星正处在巅峰期的前夜。手机业务即将凭借 Galaxy 系列起飞,半导体业务在 DRAM 和 NAND 上都是世界第一,显示业务即将吃下苹果 iPhone 的 OLED 大单。它的现金流极其丰沛,业务版图极其庞大,需要平衡的利益相关方极其复杂。

对一家这样的公司而言,HBM 在 2008 年是什么?是一个高风险、市场极小、回报周期极长、且会和自己主推的另一条技术路线(HMC)冲突的赌注。任何一个理性的财务委员会,都不会批准全力押注这件事。

这就是经典的“创新者的窘境”:成功的大公司,永远会被它自己的成功所束缚。它已经赢得的市场太大、太重要、太需要保护,以至于它不可能像一个“被逼到角落里的挑战者”那样,把自己全部的赌注押在一个看起来不靠谱的新方向上。

更深的反讽是,三星不是没看到 HBM。它从 2011 年就开始投 HBM 相关的研究,2016 年还率先量产了 HBM2。但每一次,三星都不是 All in。它的精力同时分散在 HMC、GDDR、LPDDR、企业级 SSD 等十几条战线上。当海力士的 HBM 团队“被边缘化但还在死磕”的时候,三星的 HBM 团队也“被边缘化”,只不过他们没有人替他们死磕。

到了 2024-2025 年,三星终于意识到必须 All-in HBM,但晚了。技术工艺的差距已经形成,客户关系的护城河已经被 NVIDIA 和海力士共同建造完毕。

三星电子半导体业务的副会长全永铉(Jun Young-hyun)在 2026 年的新年致辞里说了一句话:“客户们告诉我们,三星回来了。”

“回来了”,这三个字,本身就是一种自我承认。

两个问题

SK 海力士的故事,意味着什么?至少有两个问题值得关注。

第一,为什么类似的故事,更容易发生在韩国,而不是其他地方?

SK 海力士的成功不是凭空来的。它背后有一个特殊的产业土壤,韩国财阀体制虽然被批评了几十年,但客观上它能让一家公司用决策者一个人的意志,押注一个 20 年回报周期的赌局,并且在中间 10 年看不到任何商业前景的情况下持续输血。

崔泰源 2012 年收购海力士时,没有华尔街的分析师在他耳边喊“季度财报、季度财报”。他不需要每个季度向董事会证明 HBM 的 ROI。

这种长决策周期在今天美股驱动的科技公司里越来越稀缺。它也是中国硬科技公司,长江存储、长鑫存储这些选手能不能突破的关键变量之一,技术不是最大的障碍,资本和决策者愿不愿意陪你十年坐冷板凳,才是。

第二,海力士的“老二命运”已经彻底结束了吗?

未必。

到了 2025 年第四季度,三星已经重新夺回了内存收入总和的世界第一。它在 HBM4 新一代上正在加速追赶,HBM4 的关键认证已经接近通过。Counterpoint 研究总监 MS Hwang 的判断是:三星在 HBM4 世代有可能跨过去年的质量问题,实现显著的转身。

更长期看,海力士今天的护城河也有脆弱的地方。它的客户高度集中(NVIDIA 订单占比极大)、它的 MR-MUF 封装路线在堆叠超过 16 层时面临翘边(Warping)问题、它的扩产成本在 2026-2027 年会拖累自由现金流。中国厂商也在追赶,长鑫存储的 HBM 预计 2027 年量产。一旦那条线突破,全球 HBM 寡头格局又会发生变化。

但这些都不影响一件事:SK 海力士已经证明了一种可能,一个被认为永远活在巨头身后的老二,可以在被嘲笑的 20 年里,把自己变成新时代的定义者。

一个市场规律再次被验证:当所有人都在追逐确定性的时候,押注一个看起来不确定的长期方向,往往才是最大的 alpha

这件事在 2008 年是 HBM,在 2018 年是新能源汽车的产业链,在 2026 年也许是另一个现在还没人看上的东西。

不要去问“今天的 SK 海力士是谁”,要问的是:今天,谁正在做 2008 年的 SK 海力士在做的事情,但被所有人当成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