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两周,以太坊的组织层面,正在发生一次前所未有的转变。

  • 2026 年 6 月 22 日,五名前以太坊基金会核心研究人员宣布成立 Ethlabs,一个独立运营的非营利研发实验室;
  • 一天后,EF 公布了新的组织架构,确认将与 54 名员工结束合作——约占基金会总人数的 20%;
  • 7 月 1 日,另一家独立非营利组织 Ethereum Institutional 正式启动,接管了此前由 EF 市场拓展团队负责的机构合作工作;

如果分开看,这几件事很容易被概括成一套熟悉的悲观叙事,也即基金会遭遇财务危机、核心人才出走、生态陷入动荡。

市场上确实也充斥着类似的论调。

但如果把它们放在同一张时间线上,我们能看到的其实是一幅更完整的画面,那就是以太坊正在有意识地减少对单一基金会的依赖,把过去集中在 EF 内部的不同职能,逐渐分散到多个相互独立、分工各异的生态节点中。

以太坊似乎终于开始尝试回答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当一个去中心化网络逐渐成为全球性基础设施时,推动它发展的组织本身,应该长成什么样子?

一、EF 为什么要「主动变小」?

实事求是地说,这一系列变动放在传统商业语境中解读,确实很容易让绝大多数用户产生误解,毕竟在传统科技公司的叙事里,裁员几乎总是意味着收入压力、业务收缩或者战略失败。

但以太坊基金会不是一家普通公司。

它没有传统意义上的股东,不以市场份额和季度利润作为目标,也并不「实际拥有」以太坊网络,从某种意义上讲,EF 本质上更接近一个协议守护者,主要职责便是支持核心协议研发、资助公共产品、协调生态资源,并在以太坊的发展过程中守住那些不该被轻易妥协的原则。

这也让 EF 始终面临一种内在张力。

一方面,以太坊需要有人长期投入协议研发、组织升级和公共产品建设;另一方面,如果研发、资金、人才和决策都越来越多地集中在基金会内部,那么 EF 本身就会成为以太坊最大的中心化风险源。

因此,EF 长期坚持一种「做减法」的组织哲学。按照 EF 对这一理念的解释,一个健康的以太坊生态,不应依靠一个不断扩张的基金会,而应由大量独立组织和贡献者共同维持,所以基金会的成功,最终应当表现为其相对影响力逐渐下降,而不是无限增长。

这种思路不是临时起意。在 2025 年公布的财库政策中,EF 已经明确提出将逐步缩小职责范围,计划在未来五年降低年度运营支出,最终向更长期、更可持续的基金会模式靠拢。

数月前我们也曾提到,2025 年以来,EF 确实经历了一段相当拧巴的时期,彼时 EF 一度处于舆论风暴中心,社区批评声浪四起,甚至有人呼吁引入所谓的「战时 CEO」来推动变革,最终一系列内部角力走向公开化,倒逼了 EF 成立以来最高规格的权力重组: 

  • 年初执行董事 Aya Miyaguchi 升任总裁,Vitalik Buterin 承诺重构领导层;
  • 随后 Hsiao-Wei Wang 与 Tomasz K. Stańczak 出任联合执行董事;
  • 且前研究员 Danny Ryan 领衔的新营销叙事机构 Etherealize 成立;
  • 同时 EF 进一步重组董事会、明确密码朋克价值观导向;
  • 到年中,基金会还重组了其研发部门,整合团队并进行人员调整,以确保核心协议优先事项得到聚焦;

事实证明,这套组合拳打了下来,以太坊的执行力确实硬了不少——2025 年 5 月 7 日,Pectra 升级正式激活;不到七个月后的 12 月 3 日,Fusaka 又成功登陆主网,EF 在随后的年度总结中将 2025 年称为以太坊协议层最具生产力的年份之一,两次重大升级也让过去经常被讨论的「加快硬分叉节奏」,开始从目标接近现实(延伸阅读《以太坊 2026:解读 EF 最新协议路线图,正式步入「工程化升级」时代?》)。

因此,从这个角度看,2026 年 6 月的裁员,更像是这套长期战略第一次以最直观的方式呈现在外界面前。

调整后,EF 的工作被划分为五个主要集群,分别是协议层、访问层、用户层、社区层、机构层,外加运营、管理及相关支持团队,EF 的解释是,裁减约 20% 的人员,是为了把组织和资源集中在「只有 EF 能够并且必须完成的工作」上。

这也是一个组织在主动收缩自己的边界,那其中的一些事情,它要让渡给谁去做?

二、如何看待 Ethlabs 与 Ethereum Institutional?

如果一定要做一个形象化的比喻,笔者的理解是,这场变化表面上有点像「三家分晋」:原本集中在 EF 内部的人才、研发和机构职能,开始分散到不同组织。

但从实际关系来看,它更接近一次职能拆分,而非权力割据。也即 EF、Ethlabs 与 Ethereum Institutional 不存在传统公司体系中的母子公司或上下级关系,更像是以太坊治理网络中三个定位不同、彼此连接的节点。

首先是 Ethlabs。

虽然它是在 EF 公布裁员计划前一天,五名前以太坊基金会研究人员宣布成立的——创始成员包括 Ansgar Dietrichs、Barnabé Monnot、Caspar Schwarz-Schilling、Josh Rudolf 和 Julian Ma,也确实是过去分别参与过以太坊最终性、扩容、数据可用性、虚拟机和协议经济学等领域研究的重量级人物。

但 Ethlabs 明确地将自己定义为一家服务于 Ethereum 和 ETH 的独立非营利研发实验室,它的使命只有一句话,那就是「让以太坊成为全球经济的结算层」。

在 Ethlabs 的叙事中,以太坊不应只是一条用于发行代币和运行应用的区块链,而应成为数字资产、稳定币、链上市场、机构和 AI Agent 共同使用的中立结算基础设施。

这一使命决定了 Ethlabs 和 EF 之间存在一个关键区别:

  • EF 的核心任务是确保以太坊不会为了短期采用和商业利益,牺牲抗审查、隐私和用户主权。它的官方组织说明甚至明确写道,协议团队的职责并不是让以太坊更加容易营销,也不是把它改造成一条由中介机构控制的金融轨道。
  • Ethlabs 则不同,它可以更明确地讨论增长、讨论 ETH 的价值捕获、讨论机构需求和现实世界的采用;

换句话说,它把自己放在两个世界之间。一边是钱包、应用、Layer 2、基础设施团队、机构和真实用户;另一边是以太坊的核心协议、研究人员和核心开发者,以主动把前者的真实需求,转化成协议研发、共享标准、基础设施和能够实际部署的产品。

这也能帮助我们更好理解 Ethereum Institutional 的定位,如果说 Ethlabs 承接的是 EF 放手后的「研发面向增长的转化」,那么 Ethereum Institutional 承接的则是 EF 原先一力承担的「商业与合规推广」。

说白了,这家非营利组织直接承接了此前由 EF 市场拓展团队进行了一年多的机构合作工作,把自己定位为传统机构进入以太坊生态的「中立前门」,旨在回答以太坊过去长期无法回答的问题:当一家银行或者资产管理公司想在以太坊上部署产品时,它到底该找谁?

这个问题,在过去几年里越来越紧迫。

众所周知,Solana 等生态拥有更加明确的基金会、商业拓展团队和机构合作窗口,凭借高薪且极具侵略性的商务团队,在全球金融机构中持续攻城略地。而以太坊由于强调去中心化和可信中立,长期缺少一个统一的对外接口。

这里存在一个深层矛盾,因为中立在技术和治理上是一种优势,但在现实商业环境中,中立也意味着「没有明确负责人」,当贝莱德这样的机构想要部署在以太坊上,它希望对面坐着一个能持续对接的团队,而不是一个秉持绝对中立的清高定位,不愿意像传统公司那样去迎合华尔街和主权基金的基金会。

Ethereum Institutional 要解决的,正是这个矛盾,没有人可以代表以太坊,但机构仍然需要一个能够持续沟通的对象。

所以它由 Bitmine、Sharplink 和 Joe Lubin 出资孵化,前黑石集团老将 Joseph Chalom 等资深人士领衔的定位,无疑将是一个明显的优势,有助于直接面向银行、资产管理公司、托管机构、市场基础设施提供商、金融科技企业和主权机构。

根据其发布的信息,Ethereum Institutional 主要覆盖五类工作,主要是帮助大家理解以太坊、提出需求,并将这些需求转化为可以真正落地的链上项目:

  • 机构教育与沟通:帮助传统金融机构理解以太坊的技术架构、治理模式和生态现状;
  • 机构市场情报:跟踪和分析机构采用以太坊的趋势、障碍和最佳实践;
  • ETH 与以太坊生态推广:向传统金融世界讲述以太坊的价值主张;
  • 行业需求与标准研究:将机构的实际需求转化为标准建议和产品需求;
  • 机构活动与关系网络:在纽约、伦敦、香港和新加坡等金融中心持续建立关系;

由此,一套更加清晰的以太坊分工体系开始出现:EF 负责协议价值和公共利益,Ethlabs 负责研发与增长之间的转化,Ethereum Institutional 负责机构采用,而钱包、应用和基础设施团队则负责最终产品与用户体验。

这也意味着,以太坊治理正在从过去相对模糊的「EF 协调一切」,转向更加模块化的结构。

三、从「EF 推动以太坊」到「生态共同守护以太坊」

过去,以太坊的治理结构虽然高度开放,但很多关键责任仍然会自然汇聚到 EF 身上,甚至可以概括为是相对模糊的「EF 协调一切」。

当协议研发遇到问题,人们会寻找 EF;当市场叙事落后,人们会批评 EF;当 ETH 表现不佳、机构采用缓慢或者用户体验迟迟没有改善时,外界也往往会把责任归到 EF。

这本身就是一种矛盾。以太坊希望成为一个不依赖任何单一组织的去中心化网络,但整个生态却长期习惯于把 EF 视为最终负责人。

那现在,一个更加模块化的结构正在形成,每一个关键职能都有一个对应的独立组织来承担,它们之间不再是上下级关系,而是通过共同的协议目标和生态利益相互连接。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以太坊已经找到了一套完美的新治理模式,相反,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当不同职能被分散到独立组织后,以太坊需要面对更高的协调成本,也需要防止不同团队各自为政、研究重复、资金方影响技术方向,以及机构采用逐渐压倒普通用户利益。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种不确定性本身,也是去中心化必须付出的代价。一个真正去中心化的协议,不应永远依赖某一个不断扩张的基金会,也不应因为少数核心成员离开,就失去继续发展的能力。

判断这次转型是否成功,关键并不是 EF 还剩多少人,而是:

  • 核心协议能否继续稳定升级;
  • 研究人才离开 EF 后能否继续留在以太坊生态;
  • 独立组织之间能否保持协作和相互制衡;
  • 机构采用能否在不牺牲开放性和用户主权的前提下扩大;
  • 钱包和应用能否把底层进步转化为普通用户真正可以使用的产品;

如果这些目标能够实现,EF 影响力的下降反而可能证明,以太坊正在变得更加成熟。

届时,以太坊不再是一棵需要由基金会不断扶持的幼苗,而会成为一个由基金会、研究机构、开发者、钱包、应用、企业和用户共同维持的生态系统。

正如以太坊本身的去中心化网络架构一样,以太坊的治理结构,在 2026 年终于也变成了分布式。 

我们也始终相信,这不是危机的终点,而是一个更有韧性、更具生命力的以太坊生态的全新起点。